九月下旬、白露前后的九龙山,是看过境的日子。早上七点五十几进山,待到午后两点,六个多钟头,二十八种。这天的分量不全在天上的鹰——天上是鹰,林下也满了,是两层都热闹的一天。
这天我最中意的,是林下小径落叶层上的一只山鹡鸰。它正面朝我立着,胸前两道整齐的黑色横带——这是它最好认的记号,别的鹡鸰都没有这双胸带;橄榄褐的背、黑色的翅上压着两道白斑,长长的尾轻轻摆动。山鹡鸰不像别的鹡鸰爱在开阔的水边跑,它偏走林子里的地面,安静、独来独往。身旁一株刚冒头的绿芽,衬着满地枯褐,它就停在那儿,由我看了好一会儿。
天上是鹰。赤腹鹰过境了,一百三十只。它们多在上午乘着热气流盘上来,先聚成松散的一团,再一只接一只滑向西南——抬头时,常是好几只同时挂在灰白的天上。
有一只盘得低些:宽翅舒展,翼尖几枚初级飞羽分开来,像张开的手指;翼下是浅色的,满布褐色的细横纹——是只当年的幼鸟,黄色的眼在逆光里仍看得分明。
鹰群的边角里夹着别的猛禽。一只日本松雀鹰从头顶斜掠,翼下满是细密的横纹,尾上几道深色的横带,黄眼一点——比赤腹鹰更显短圆紧凑。还有凤头鹰一只,远远过了一回。
天上是鹰,林下则是另一拨过客,趁着同一场迁徙落进林子。这天最难忘的,是一只矛斑蝗莺。它躲在路边一丛低矮的灌草里,是蝗莺科那种极爱贴地、几乎不肯露面的性子。我索性趴到地上,对着那丛草等了近一个钟头,才在草茎与虚化的绿叶缝里勉强按下几张——只一截带着细密披针状纵纹的身子,半隐半现。照片算不得好,可这种鸟本就难得一见,能在镜头里留下这一截,已经够我高兴半天。
柳莺也到了好几种,秋天里最难分。一只冕柳莺停在结着小浆果的细枝间,橄榄绿的背、淡淡一道眉纹,喙色浅而偏黄,在绿叶里探头探脑。
另一只淡脚柳莺干脆落到林下的落叶层上,橄榄褐的背几乎与枯叶同色,在石头与碎叶间停着。库页岛柳莺也在,混在其间——这几种秋天的柳莺体色相近,到末了多半要靠脚色、眉纹和那点叫声去抠。
鹟也在中停。一只白腹蓝鹟雄鸟停在一根斜枝上,上体是干净的钴蓝、下腹纯白,背后的林子虚成一片灰绿,它那身蓝便格外显。
留鸟照常活络。红头长尾山雀在林间穿来穿去,有一只索性贴在长了苔藓的树干上,栗红的头、黑色的脸罩看得真切。
松针深处还藏着一只白眉地鸫,逆着光,只看清胸腹那一片密布的深色鳞斑——这是地鸫一族的标记,像鱼鳞,也像叠起的月牙。
林子里另有一桩意外。一株松树的枝杈间蹲着一只北鹰鸮,圆头,没有耳羽簇,胸腹是白底缀着粗褐色的纵纹,黄色的眼睁着看人。鸮多是昼伏夜出的,白日里撞见一只停栖的,是这天额外的运气。
同一场迁徙,天上走的是鹰,林下歇的是莺、是鹟、是地鸫,还有那只趴着等了一个钟头的蝗莺。九龙山这处隘口,鹰群一年只借一回;而真正让我惦记的,往往不是数得清的鹰,是林下那些一闪而过、要伏在地上才等得到的小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