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入场得早,七点二十到南湖,待到午后一点多收工,六个多小时——是我在这里待得最久、也记得最多的一次,五十一种。
十月中旬,正是鸻鹬南迁过境的时节。黑翅长脚鹬一群十九只自头顶掠过,长长的红腿拖在尾后,是这一科飞行时最好认的轮廓;青脚鹬八只,几只贴水而飞,身后是岸上虚化的楼影——这些循东亚-澳大利西亚迁飞路线南下的旅鸟,途中可落脚的,已是城市边缘这一小片水。扇尾沙锥、金斑鸻和几种滨鹬混在其间。
白额雁也到了,八只,在退水的草滩上低头取食,额基的白斑在灰褐的脸上很显眼。作为长江中下游的冬候鸟,雁群循例在这个时节南来,南湖是它们越冬路上的一处落脚。eBird 的记录可以印证——前两年的十月,它们也在。
那天我是专程为黄胸鹀而来。先前有鸟友提到南湖有,便循迹找去,在藕塘北侧的小径旁见到了,八只,光线柔和。
黄胸鹀值得专程。南湖过去两年的十月记录里都没有它,这八只是头一回。它曾是东亚分布最广、数量最庞大的鸣禽之一,种群以亿计;却在二十余年间,因被当作“禾花雀”在越冬地与迁徙途中遭大规模网捕食用,自无危一路滑落,二〇一七年被列为极危。迁徙时它们夜栖于成片的芦苇与稻田——也正是这一习性,使其极易被整群网获。
有一只停在小径旁的枯藤上,喉与胸的黄仍鲜明,肩上一道白斑,背羽栗褐而带黑色纵纹。它侧着身,抬头望向草丛深处,并不理会我——那份戒心,或许也是这些年被赶网赶出来的。我端起相机记录下它。这八只小鸟,与同日所见的雁鸭鸻鹬一样,正行在各自的迁徙途中:自北方繁殖地南下,往华南或更南处越冬,此刻不过借南湖一歇。下一程落在何处、能否避开沿途的网,无从知晓。
午前,普通鸬鹚与凤头䴙䴘陆续入画,云雀在头顶。六个小时的记录,像把一段迁徙的路截下了一帧——这些鸟大多不属于南湖,只是借这片水稍歇,便要继续南行。再会要等明年秋天;而有的,或许就此不再相见。